卢滢敛下气息,抬手推开了那道门,房中行刑之声一时静下来,卢滢没动,目光扫过被缚在长凳上的人,那人后背裸裎,上面原本明暗交错的伤痕已寻不出踪迹,糊着一片红艳艳的血。
“打了多少?”
“禀将军,四十九杖。”
卢滢点点头,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袍,直接趴在另一侧的长凳上,“剩下的我来。”
“将军。”
令兵执杖,目光游移不定,嗫嚅着不敢开口。
“动手吧,将军那边,出了事自有我担着。”
板子落在身上,热辣刺痛,重重叠加,像是把肉架在火上烤,咸涩的汗珠顺着额头滑下来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可卢滢的眼泪,是第一杖打下来的时候就夺眶而出的。
五十一杖,杖杖打在心头上,令兵不会留手,他疼得直不起腰,还是撑着长凳爬起来,左煜綦就那样静静盯着他,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卢滢从腰封取出一瓶金疮药,抖着手放在他脸边,转身扶着人往外挪,将要踏出门时,卢滢听见左煜綦喊他。
“卢小将军。”
这一声喊的轻柔,卢滢咬着牙忍住哽咽,他微微偏头,问,“这四十九杖,疼吗?四十九杖,活活打散了你半辈子的荣耀,悔吗?”
没等到回答,卢滢缓缓往外挪,他犹记得,当年初入军营,因公子哥出身遭人冷眼,是左煜綦从人群里走出来,接过了他的行囊,笑着用一句卢小将军接纳了他。可惜啊,故人心易变,曾经为他打开军营大门的哥哥,如今再也不属于这里。
走到外头,商遣岚负手背对他站着,听见声音转过头,那眼神是卢滢从未见过的沧桑疲累,卢滢动动唇,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子晔,你是个好孩子,好好养着吧。”
卢滢点点头,错身而过的时候,他劝了商遣岚一句,“将军,人心难知首尾,有始无终或许是常事,但子晔不会变,我的生命,我的一切永远属于商家军。”
商遣岚伸手握住他的肩,眼底水光隐约,声音哽涩,“我知道了,子晔,你要记住,从今往后把你的目光放在本将身上,我会教你为将之道,勿要再为这些事糟践自身了。”
卢滢鼻头一酸,使劲闭了下眼睛,商遣岚笑他,“孩子样,哭包。”
青年俊脸染上一丝薄红,嘟囔道,“我本来就比将军小一辈。”
商遣岚一愣,让人扶着这小冤家赶紧滚,他独自在刑房外又站了许久,终究是没有进去看一眼。
是啊,他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,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,还能守着这些边城多少年呢?
他不知道。
临死前还能不能看一眼这帮少年所向往的新世界呢?
他也不知道。
但总归是无所谓的,人的一辈子须臾几十年,不求事事做成,只求问心无愧。他拎得清轻重缓急,有些事,只要有心就能做到……有些事,终其一生走到起点已然是莫大的幸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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